| 5月25日,在反复中开始平静下来,昨日下午又是一场比较大的余震。那个时候我和阿亮正在四楼上网,我画着给拉萨艾滋病协会的漫画,阿亮在一边看着我们在西藏的照片,电脑里播放着苏阳的歌。
他说:“简直好像忘记了还有地震一样。”
说完不到两分钟,电脑屏幕开始抖动起来,从弱到强。他看见对面高楼的窗户反光,我们这栋楼在簌簌发抖。等我们冲下楼来,楼下已经站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们。
这一次余震中的广元,受伤两百多人,死亡两人。
那近在咫尺的青川,多灾多难的青川,这次6.4级的震中的青川,怎样地不堪重负?!
从5.12开始,我们就住在学校内的操场上,全家人从老到少加起来九个人,从开始的两个小帐篷发展到多两床席子,再发展到增加了一个三米见方的防雨顶棚,用彩条布围成了一间房屋,二姐从幼儿园里又拿过来两床高低床,是大班孩子的床,有点短,睡觉得蜷着腿。大帐篷经过一次下雨后又调整避开了漏雨的位置,从房间里拿出了床和床垫被子等,每天吃饭仍是妈妈抢时间到楼上去做。这是我妈妈的房屋,早在两年前就被定为危楼,这次被震得多处裂缝,我住的那间屋又一条横贯整面墙的大裂缝,可以看到墙外。
然而这真的不算什么,我们全家人都居住在帐篷里,帐篷在空地上,包括小可乐,每个人都安全,这是最重要的。
操场上的各类帐篷越搭越多,越搭越有经验,也越见规范。现在的许多帐篷内,俨然一个小家庭的摸样。最初的两天,孩子们满是新鲜好奇,在操场帐篷内外不停地蹦跳奔跑,而大人们则忧心忡忡,议论纷纷。妈妈说,在当年1976年时,我们几个孩子也是在地震棚里开心追逐,仿佛置身一场难得的大露营。
说到露营,这次我们一行十多人连同几个孩子,在五月十日到达北川与青川之间的养马峡风景区,野炊露营,十一日晚才回到广元,后来一查看地图,才知道我们的宿营地正在龙门山的断裂带上,后怕之余,也发现如今手上的照片,已是那里最后的美丽见证。从小到大,也曾经历了多次的有惊无险,却从未有过象现在这般的无助。
在青川关庄镇的那个雨夜,第一次体会了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惧。
当时我们正在雨急风大的下游一河滩上,比我们位置略高一点的是各乡的灾民安置点,四面是山,松软的山石不断在雨中发出“哗啦啦——”地滑落滚动之声,上游几公里处,就是一个地震形成的巨大的堰塞湖。随时有崩泄的危险。那时天黑透,本来说好回程的那辆车已经出发回了广元。我们十余人仿佛被抛弃在那里,脑子里有无数的念头想压倒这种恐惧,而夹裹着泥石流的洪水奔泻而下,席卷了整个下游的画面却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闪现。我想起几年前深圳磨坊里的两个死于山洪爆发的人——“蛋白质”和“鲤鱼”生前的话来“我最怕被淹死”。
两股颤颤,而我也想这么说。
另一个帐篷里,有八个小兵,好像错过了与部队开拔的时间,留下了他们几个人。
一个年轻的小兵,孩子一样的脸庞,他说:“我还不想死。”
摸黑坐到阿亮的身边,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,撰得紧紧地。后来他说,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,只要有洪水一下来,只要远远听见有人喊快跑,他就抓住我的手向高处跑,不要被洪水或人群冲散。 “而后来的一切,就让它交给命运。”
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的心仍“呯、呯”地象要蹦出胸腔。
那晚,我们十人中有人吵起来了,我知道这是恐惧的压力,我只感到人类力量的渺小与无助。那一刻,我觉得以前经历的只能叫危险而已,而这一次,是毁灭。
从生到死,易如反掌。
当我终于回到相对平静而安全的广元,看见报纸或广告牌或电视中“抗震救灾”的“抗震”时,心底里就想喊“抗?!怎么去抗?!难道要拿血肉之躯去顶住从天而降的预制板、大理石?!改成避震多实在多有用!在那毁灭性的88秒中,那些挖出来的,连血都没有血色的泥灰色的身体,以何来抗?!那些现在还鲜活的生命,如果再来一次地震,以何来抗?!”
每一代人都要经历一些苦难,我父母经历的大苦难远非我们这一辈能承受,我想妈妈这次表现得乐观而坚强,也是由曾经的苦难磨砺而出。
人生都有这里或那里的残缺,有了苦难的经历后,就算再不完美,我想我也会比过去更为坦然接受,以宽容和慈悲之态。
5月29日
昨晚下了一夜的雨。
帐篷里多处漏水,床上的床垫、被子等都润得潮潮的。
上午了,雨仍然冰凉地下着,冷冷得象一个打破了希望的利器,手触之处是让人心灰的冰凉。我们的大帐篷的门帘是一张旧窗帘挂上的,毫不透气的尼龙面料,但在这个烦躁的雨天里,一掀门帘,却老是湿湿凉凉地贴上整个手臂来,心里极不舒服。
收到的短信和走漏的消息,全是广元近期即将发生大的地震,一些认识的朋友也找到各种方式离开了,人们居然都接受了所谓“不报真相是怕引起大的恐慌”这样的“国际惯例”,给自己的亲人纷纷提醒着出走,对外却真的保持着沉默不语。仿佛广元的人都成了林中之鸟,在大难临头之际选择的是各自飞离。
说,还是不说,这是一个问题。
说出来,也不一定会让所有人相信,甚至会被一些人斥之“信谣传谣”。这次地震,有相当一部分的广元人在五月十二号的当晚,照旧回到自己的楼房安睡,们还纷纷自豪着说自己“胆子大”。 可那种胆大不过是带着自私的“愚勇”,是不珍惜自己可贵的生命,是在这种自然灾难前的无知,不值得骄傲和炫耀。另一部分的人对地震过于敏感,一有风吹草动,跳起来就跑,有跳楼的也有破窗而出的,闹了些笑话,过后也被那些胆大的人笑为“胆小”、“怕死”。
没有出事被人耻笑,要是真的出事了呢?难道那六万多接近七万的死亡数字,还不够人们收起笑容吗?
如果不说,选择自己离开,在良心上一定会有自责与无奈,仿佛丢下所有鲜活的生命,面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而独自偷生,没有人愿做这样的人,但又实在无奈,因为说不说,都可能是错。
除了至亲的人,许多人在一般的朋友或同事面前,都不会把话敞开了说,只是很隐晦地讲“这个时候,只要能走就最好。”“要走就快点走”等等,大家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。离开广元时,也都在心里祈愿,但愿这是有惊无险,但愿两个月后回来,广元城依然美丽如初。
灾难发生,苦难降临的时候,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,都拖出来,被赤裸裸地重重地拷问。
随着答案地揭晓,我知道,我既骄傲且羞愧,就像这复杂而矛盾的人生。 |